黃子琴:記林希翎最後的一年半

在林希翎人生最後歲月,我作為老同學與她相處三個月。她說,為了愛她﹑幫她的好人,也為看壞人的下場,她要堅強活下去。我現在追憶她貧病交加的晚景,作為對她的悼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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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希翎是我大學的同班同學,由於七九年我在香港《鏡報》發表有關她的文章,她才找到我。之後,幫她接待獲准來港的老母親和六歲兒子。從此,她跟我就有了深切的交往。她來香港也常住我家,我去巴黎則住她那兒。九月二十一日,她走了,遠的先不說。我現以老同學老友的沉重心情,回憶她最後一年半,重病身、孤寂無奈的情境和心緒,作為對她的悼念!

她晚年極度孤寂,但只要一息尚存就要「戰鬥」,就喜歡「轟動」。懷著對中共的失望,零七年「六四」抱病特地到巴黎紀念會場上,宣布以後恐怕不能再來參加了,希望大家繼續爭取和奮鬥。

零六年一﹑二月,病危動手術急救後,醫生囑咐:從此不宜遠行,不便乘飛機。六月某日,她騙過醫生和航空公司,從巴黎趕到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她上飛機要坐輪椅、帶氧氣。她說:「冒著最後生命危險,來美國參加紀念反右五十週年的國際學術討論會,為的是給歷史作一個見證人。」一群老右派,面對五十年前的「偶像」,自然給她的掌聲最多。她興奮得忘掉一切病痛,走近麥克風,人老體弱的她仍壯懷激烈,激言頻頻,在演講中拍桌子的也只有她一個。

林希翎對我說,邀請者只給了她一張來回機票,和負責三天會議的食宿,其他就都不管了。所以她在美國的八個月,全部是不認識的人招待和供應她在美的生活費。二零零八年二月一八日,她心臟病發作,出現肺積水、血管堵塞,情況危急。當時她是獨自租住在一間沒暖氣的簡陋房裏,住她對面的父女將她送進紐約皇后區醫院急救。紐約時間三月三日晚,由一個法國醫療人道組織,將她接回巴黎治療。

三月六日下午,我打電話找林希翎的兒子樓信達,才知道不是法國領事給的錢,而是他為母親事先買了保險,而請保險公司接回法國的。我誇讚他,說現在他可好好陪母親了。可他說「不能」。我好奇地問為什麼?答:「跟她一起,我就會瘋的!因為她要我控告美國醫院、控告現在法國醫院不給她請翻譯,請了翻譯,她又不信任……」我立即致電林希翎,她聽到我聲音很高興,又請我原諒她,為早前的誤會向我賠不是。我並沒記恨,她就哈哈大笑,再責怪美國住院怎麼不好,為省錢,亂搶救……還是法國好,現在她自己住一間病房。又說還是有兒子好,這次是兒子救她回來。我趁機誇他的孝順,她卻說這都是上帝的安排……但又立即擔心起兒子今晚沒來,去電沒接,擔心他可能出事了……我告訴她,他剛和我通過話不會出事的。她馬上大喜,然後恢復如昔,跟我無所不談,足足談了一小時多。我勸她樂觀,專心保健。她馬上高興起來,羨慕我有個好家庭、晚年幸福、好人有好報;後悔自己離婚,承認還是有一個家好;談了許多往事,講在國內買房等等如何受騙上當。在金華呆了一年,小兒才會出事,導致她如今特別孤苦。接著說她在美國聽到法輪功人士說中共許多不好等等,我就說她又要上當受騙了。

然後轉話題,講到謝長廷和蘇貞昌在美國和她會面了,兩岸關係是她最先做了工作……說當年謝長廷聽她的話,要和門通,聯繫時失密,陳水扁搞了鬼……零五年她第三次去台灣是馬英九父親請她去的,她對他說:國民黨應要馬英九出來,當時馬父捨不得,是她說服了他。意思即現在台灣兩位候選人都是她「捧」出來的。

又談及一些中共層幹部對她很不錯;而現在北京的控制很嚴,胡耀邦遺孀要見她都不行。她最終就是希望我能抽些時間來寫她,並從我的角度來寫她。我雖沒承諾,但在她的再次要求下,我的確興起了記錄她奇特的人生和充滿極為頑生命力心路歷程。

她住院期間除了兒子之外沒人去探望,極為孤寂。我常打電話去和她聊天,病情好轉後住療養院。二零零八年五月,我應二妹之約到了巴黎。她兒子接我去療養院探望。早已住厭醫院、急要離開療養院的她,因病不可單獨生活,故醫生不准她出院。聰明的她就藉我來探望,向醫生說現在有人陪伴了,而求得出院。同時要求我在這巴黎旅遊的好季節,留下來陪她,可順便盡興遊覽巴黎;她還主動打電話請我丈夫支持和同意。她母子又一致希望我能為她整理資料寫文章,因為她已不能動筆了。我雖比她年長,但身體健康,生活自由自在。憐憫之心人皆有之,實在不忍見她孤單療養。就這樣我陪伴她三個月。

平等待勞工的情懷


林希翎一住回自己家中,法國福利署立即免費派工人,每天來做兩小時清潔。她有剛解放時共產黨培養的平等待勞工的情懷,工人和她處得很好。每天清潔後在她動嘴指揮下,幫清理她堆積的許多衣物和雜物。我就抓緊時間出去暢遊巴黎名勝,賞玩巴黎的藝術和美景。不過,我總會盡早回來,陪她一起散步,因為沒人陪,她是不能單獨走出門的。而她在該住區生活二十五年了,每條路、每片地、所有建設設施她都很熟悉。

我倆不覺走遍全區每一角落。她向我介紹法國共產黨領導這區的經濟、文化特色,我倆還和居住在該區的越南、老撾難民聊天,也使我深入法國社會的底層,了解學習到了許多東西。她的身心健康也好轉得快。她說為了許多愛她幫她的好人,她必須活下去。為了看壞人的下場,她也要活下去。我倆就這樣地朝夕共處,隨時傾談。她給我安排個寫字,讓我看她提供的許多資料或書籍,她的兒子更特地買一架新打印機讓我印資料,許多她認為寶貴的資料諸如:和她見面在她的紀念簿上的留言、題詞或信件等等,她都要我過目和影印。除了她要保留的以外,均任由我挑選,讓我選用和保存。她有個心願,想買屋作《林希翎紀念館》。因現住的房子,將來政府會收回。她要有屬於自己永久所有的屋,還要樓上樓下、或可分割開的兩套房;以便她當前可和兒子家人一起住。逝世後,可把自己的和有關右派的、朋友交託的所有資料放著紀念、供人參觀。但是她不僅是經濟能力做不到,精力更不行,只是個夢想而已!

社會媒體沒有了她的聲息,社區平民百姓不會注意到她,這種沉寂對一向喜歡轟動、萬人矚目的她,是重大的失落和痛苦。記得我陪她的三個月中,有次她在電話裏,問友人有否熟悉的記者,請找來採訪她。又有一次,她對我說:某報要她談對中國奧運的看法,叫她在電話中說。當時我不在,她已談過,又要求重新談,叫我在旁聽她講。開始她還平靜地談些祝福奧運的希望話,講講就激怒而亂了套,對方就叫停了。她還對我說:會在大陸播放的;我想她是在自我安慰。如此被邊緣化了的孤寂生活,無形的壓抑,使她性格變得更粗暴、更好發脾氣、好罵人。有次,她問我有否看過某某那本書?我說沒有,她便衝口而出罵我「王八蛋」,真是豈有此理!她竟若無其事。其實,對我已算是客氣了。她和兒子更弄得無法共處。實際上她非常疼他,當有需要和生病時,兒子來幫她、陪她,她也很動情,經常擁吻他。她兒子接待我並接受我勸導,有時帶小孩來家中歡聚,有時也共餐,林希翎感謝我給她帶來家的感覺。

其實法國社會根本沒注意和理會林希翎。唯有一位老頭(名字我忘了,可能是法國的托派首腦)真心關照過她。在我陪她的三個月中,只有一對信法輪功的粵籍夫婦,端午節給她送過子和大紀元報,一次開車送過她去見牙醫。幸好她有一近鄰胡美鳳,是廣東人,也當過解放軍。雖不喜歡林希翎口出狂言、罵人,卻常好心勸戒她、常幫她處理些私事。因林希翎只會關心大事,不會處理自己的家事。美鳳和我結下了友誼,當我回了香港和澳洲,都是她打電話和我傾談林希翎的情況。

晚年仍然多才多藝

天生樂觀性格的林希翎,在我陪伴的那段時間,有時興致起,還會搬出電子琴或二胡來彈奏一番。看我有興趣欣賞,也就更加來勁,大顯她的技藝。我實在敬佩她記憶力那樣地好,五十年代流行的革命歌曲,當年我在革命部隊,也唱得滾瓜爛熟,如今老了都忘了。而她卻不用看歌譜,就能一首首地彈出來。她的架上,還有在巴黎得的三個乒乓球賽獎品,和老人二百米遊泳的獎狀。

這讓我想起少年的她參軍在文工團時,以及在讀大學時,她是如何多才多藝。如今晚年不僅生活難自理,最慘的是無法實現回國心願,大病又連連身,行動不便,孤單凄寂,實在可憐至極!

她早年參軍﹒上北京、進中國人民大學法律系學馬列、毛選,從而有了社會主義的理想。同時她也吸入了「火藥」,學到了毛澤東「與人鬥,其樂無窮」的品性。但是她本性善良,在長期失去父愛、渴求父愛的情況下,得到吳玉章、胡耀邦和謝覺哉三位富有人性而正派的中共中央委員的特別關懷和器重。在一九五六年,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給中國帶來春風,胡耀邦主持團中央,一度出現了思想界期望的寬鬆,《中國青年報》與《人民日報》都改版,她的特長和特性得以揮灑,也有了某些現實的體驗。由於她從小受母親仇視國民黨的教育,也有性格上的原因,她的理論只限於大學所學課程,結果她一生都是個純情幼稚的理想主義者。被打成大右派和被送進監獄,她都一直只知仇恨和抵抗中共的極左官僚和具濃厚封建意識的當權者,而不是反對共產黨的領導。她始終都不肯當台灣所企劃的「反共義士」,她親口對我說:赴香港探親是胡耀邦批的,她不能害他。胡耀邦無奈下台、八九「六四」,她奮不顧身地投身抗拒中共政權極左思潮的活動。她歡迎敬重朱鎔基當總理。胡錦濤說她「會活得更好」,她大受鼓舞,要回國獻餘力、度晚年,她頻向中共送秋波,乞求右派的改正,不踏中共禁區。

但中共始終不理睬,令她大失所望。二零零六年底大病危急,經喉嚨開洞等大手術後,身心腦全衰退和變化,不能單獨出門走動,又沒人陪伴,長年累月不是入院搶救、孤單住療養院,就是無聊失落困惑在靜寂的家中。她這才接觸法輪功和西方的反中共宣傳,興起時發洩對中共無能處理她歷史問題的憤懣。

迫害加重她疑心病


政治迫害也令林希翎疑心病嚴重。她找不到記錄朋友的電話簿,就說兒子帶來的客人是中共特務,把它偷走;結果又在家中找到了。她的信箱一時打不開,叫我去親眼目睹,特務對她是如何地處處作難。我一看,原來是她用郵寄方式買東西,郵差塞進郵箱,阻礙了郵箱鎖鑰的轉動。一天,區域性電路出故障,她看不了電視。武斷地肯定又是特務在為難她,甚至懷疑我也是中共派來的,立即對我翻臉,叫人難堪。幸好我在巴黎還有親戚,她的兒子和胡美鳳又對我特好,當然我也能理會她的怪異來自不幸遭遇,不想和她計較;實際上她本性善良,半夜怕我受涼,曾為我蓋被子。她也敢於認錯,珍惜我的陪伴,當臨近我飛回香港的日子,她深表依戀、頻頻向她兒子說我就快回去了。我離她家的前一天,她兒子為我送行,特地去某地方買新鮮的海鮮來共餐。我要求提前去我弟妹家住兩天,說好她兒子開車送我;她硬是還叫她那開出租車謀生的侄兒也來,她自己也要送我。她想平日自己無法招待我,反而常是我獨自去超市買日用品及食品。她兩年多來沒出門盡興過,是我陪她去巴黎市中心到處遊遊。

我特別陪她去中國商店買了許多她想要和想吃的東西,裝滿一大背袋,我為她背回家的,令她很開心。我要走了,她想到我弟妹家附近的飯店,準備請我們大吃一餐的。可臨走前她非要我將日記複製在她的電腦裏,這已侵犯了我的人權。她還因見到她兒子私下對我談的話,不合她的心意,氣急敗壞起來,非把我的記錄全部除。簡直用她被專政的態度和手法來對待臨別的好友了,我生氣不答應。她兒子知她的怪誕,勸我同意。說她根本不懂電腦,他會為我全保留著。遇到似瘋癲的病人,也只好任之。可笑的是如此狀況,她還要請我吃飯,我毅然謝絕。她侄兒也笑她說:這樣待人,誰還想吃呢!可見她的精神狀態,有時就會是很不正常的。

零八年八月十七日我離開巴黎,她九月初就發了大病,昏迷了三天。九月九日,在病房主動打電話給我,說她死去了三天。喉嚨又被割開,裝上小機器了,才能吃飯和起身、沿牆走去洗手間了。在醫院打電話很貴,收線叫我即刻打過去。然後向我大訴其苦,講她死去見到她前夫父母等鬼魂。在她病到這種地步了,還有心要求我要寫她,盡量以我的角度任意寫,批判她都行。她是多麼擔心社會忘了她,擔心再沒有有關她的文章出現啊。因她病在法國沒人探望極無聊,我回港後和她母子就一直保持著電話聯絡。當她病情穩定,轉入療養院,當天她回家拿東西,在家打不收費的電話來香港,與我通話,但沒法告知療養院的電話。年底,我往她家打電話,得知她回家已十天了,和我談了足足九十分鐘。她說她的孤單,不能出門,連飯都是食堂服務員送到家來吃的。她又和兒子大鬧一場,把家裏的傢俱都砸壞了等等。

二月二十六日,胡美鳳向我電告她的實況,要我教育她該如何正確對待兒子……說林希翎向她承認與我臨別時她發脾氣是做錯了事,而我陪她的那段時間是她病重以來最幸福的日子。她很高興我還願與她通話。胡美鳳叫我要多給她電話,她實在太可憐了。第二天我就和她通話,可惜她很虛弱,說她已離不開氧氣瓶了,已大不如前了,說不了幾句話了!收了線,我不禁想她本可以當學者、作家的,卻因選上了不適合自己的政治舞台而成悲劇人物。

三月一日她主動打電話給我,要我找她前夫,傳達她討債似的要求,我不樂意。她馬上又不高興了,說什麼她在對牛彈琴,說我沒受過她的苦,不可能理解她的憤慨和要求等。

兩週後,她又主動給我電話了,顯得非常地平靜,口氣、音調讓你感到她精神和心情都特好。她說今天天氣好,有太陽,她出來曬太陽。我能想像她是帶著一張厚紙片,躺到她屋前的草坪處曬太陽的。她就是如此地隨便,常是肆無忌憚地保持著難民姿態。她又要求我寫關於她的文章,因為去年臨別前她的無理取鬧,讓我生氣曾說不要寫她了。她這一生與我傾訴得最多,幾乎連她的秘密都向我訴盡,更給我很多文字資料。我不寫她,她豈可甘心。

她說大陸有些人在搜集和研究她的資料,把她說得比林昭更有價值。我想她是為此才再主動要求我寫她的。她實在太可憐了,自己無法寫了,身邊又沒人可幫她。兒子也看不懂中文,也許她一向為了保護孩子,長期忽視他的中文教育,總不願兒子了解和參與她的活動,導致後繼無人。

為胡耀邦忌辰寫輓聯


沒過幾天,她接大陸錢理群、陳奉孝、老鬼、朱毅諸先生通過人給她電話,邀她在紀念胡耀邦逝世二十週年忌辰中作表示。她興奮、激動,整個人又精神起來了。她用盡全身心之力,終於構思和寫下《八無八有》一輓聯:「無私無欲,無怨無悔,無辜無奈,無敵無畏;有情有義,有血有肉,有肩有勇,有膽有識」的文稿。對她來說,這是破除萬難以豐富的感情作出的「大作」。用心用力過度,勞累不堪了。兩、三年前醫生就要求她,必須二十四小時不停輸氧氣,但兩個輸氧氣的膠管插入鼻孔中,確是不舒服的,怎忍受得了!她不到沒氣力就不插,但到時候,身邊又沒人陪伴和關照。特別在她專心致意、字斟句酌地寫時,可能忘掉或遠離了氧氣管。一下子找不到或拿不到氧氣管,虛弱的身體不住了,她自然又昏迷了過去。還好有人發現立送醫院搶救,醒來她硬是堅持,輓聯寫成是她入院那天三月二十六日,她在法國巴黎郊區聖卡米拉醫院加護病房的病榻上,落款為「五十三年前忘年交:林希翎拜輓」。

她急促央求兒子立即影印傳遞給聯絡人。交代完後,她了卻一件大事,再度昏迷,有心人收到後輓聯寫到花籃緞帶上,林希翎的花籃與羊子﹑王若望獻祭的花籃並列,伴著李昭率眾子女的主祭花籃共十個,排在胡耀邦墓前,由來自全國各地的拜祭者肅立見證。躺在賽納河醫院裏的林希翎,還在昏迷被搶救中,她兒子和傳遞人都擔心她醒不來了。她兒子告訴我,又昏迷了五天,入院當天、四月八日及十二日先後搶救三次,最終還是醒過來了。她在電話中親自高興告訴我,能參加祭祀胡耀邦感到興奮和自豪。

四月二十六日,她來電說自己已在死亡線上。被送到大醫院去輸了六百cc的血,當時她昏迷不知道,否則她見血害怕,不肯輸的。但她也笑說身上的血已是外國人的了,以前她說自己在苟延殘喘,有九十九次「已上路了」,而居然仍倖存下來。她說上帝這次不讓她死,是給予她使命,她只有堅活下去。

六月三日,醫生不讓出院,她非出院不可,堅決給醫生簽字稱「自行負責」,因而出了院。她請侄兒載她去人權廣場赴「六四」紀念會,但侄兒拒絕載她。她在電話裏告訴我,還是兒子好,為她電召出租車載她去(她家附近根本無法搭到出租車,更不要說載她這號病人了)。我知她的身體狀況問:「你還去幹什麼?」她說:「去站一站,說一句話。」又告訴我六月五日,巴黎市政府召開給達賴喇嘛榮譽市民大會,她也是乘出租車去的。我說沒人來車接你,還自己打的去?她說:命都不要了,還計較這!然後向我細說她和達賴喇嘛對話的每一句,她和他同齡,共同點是毛澤東對他倆都好,他倆都懷念胡耀邦,兩人都走中間路線,達賴喇嘛並沒有要獨立,還有兩人都是回不了家國。不同的是他信仰佛教,她是基督徒。她說達賴喇嘛的最後一句話是「我們一起回家」。她盛讚達賴喇嘛水平高、態度好,難怪西方人都敬他服他。我告訴她女兒有病,我要去澳洲柏斯陪她時,她則向我講自己治病的經驗。

七月十五日,胡美鳳打電話到澳洲給我,說她的病上週又大發作了,用急救車送醫院,醫生說她已得了血癌,血不,很危險,要常輸血。但上次她簽字自行負責出了院,現在她須住院,而醫院沒有床位,只好把她送回家。如此病重、生活無法自理的人,孤單躺在家,美鳳只好煮點東西去給她吃。但她也是老人、病人,根本沒法多陪伴她。

幸好在得知患上血癌﹑血小板低到不輸血就會死的這一天,知名的天體物理學家方勵之夫婦要來看望她,令她開心得忘掉自己已快病死,請侄兒次天去載他倆來家會聚。方勵之是來參加聯合國主辦的第十二屆馬歇爾.格魯斯曼廣義相對論大會(MG十二)。這是廣義相對論方面國際第一流的會議,每三年開一次。這次定在法國巴黎,法國總統請他夫婦參加法國國慶觀禮。他倆因八九「六四」出國,和林希翎一樣當過右派,現在美國定居。又都是中國大陸五七屆大學畢業生,有共同的時代感,與林希翎感同身受。

一九九零年方勵之夫婦到巴黎開會,林希翎就主動找到他倆相識相聚。隨後他倆到巴黎開會,也一定探望她。這次已是第二次到林希翎家了,第一次她和孩子住在一起的,身體還不錯。現在看到的她是極虛弱,氧氣瓶放在身邊,說幾句話就沒力氣要吸氧氣。方勵之夫婦很理解和同情林希翎想回家國的心情,她國內有親戚、有幾個妹妹,也買了房子。方勵之夫婦說過去五十年了,右派還不給改正,真是低能。這樣對她實在太不公平了!他們有許多共同興趣的話題,交談了三個多小時。林非常高興和激動,但就不能出門,方勵之夫婦想請林吃一頓飯都不行。看她很疲倦了,也只好告辭。林希翎患血癌每週要去醫院輸血一、兩次,每次輸兩袋,一袋三百cc鮮血,一袋血小板也是三百cc。從出門口到醫院掛號辦手續、輸完血回家,一直都沒人陪伴與幫忙,只靠醫院派車接送。幾年來都要隨身帶氧氣瓶,隨時吸氧氣,也是政府有關部門派人定時送來。

她居住的九十四區,是法國共產黨當政,執政者是經民眾選舉的。這個區特別照顧弱勢群體,當政者民望很高,總是獲選民支持而連連執政。她生病治療住院、搶救,僅這家搶救中心已救過她五次,有時一個晚上就要耗用兩千多歐元(約合三千美元),長期需氧氣和輸血等全部都是免費的。連食堂用餐,因她生活靠福利金,每餐和所有用餐長者吃的全一樣,但餐費不一樣。有錢老人要付高消費價錢,她付最低的消費價錢。午餐吃法國西餐,好幾道食物、飲品與水果。每人一份,特別豐盛。現她病重不能出門上食堂,服務員送午餐給她在家吃。她病重,身邊沒有人陪伴和照顧,完全無法作點可口的食物。唯有將吃不了的午餐,配上兒子平時為她買的牛奶、餅乾等食品,作早晚餐食用。

胡美鳳八月底要去旅行前,專門去看她,林希翎說:「你回來見不到我了。」胡美鳳說不會,叫她放鬆。她其實對死也抱平常心,但還是希望有些事須要這位好心人幫忙或知道。胡留手提電話號給她。九月十九日她兒子去看她,醫生要為她插管助呼吸,她說不要了。因為要連續插十來天。她用筆堅決表示「不要了!」二十日兒子來看望,她已不會說話。兒子次日上午來,她已走了!胡美鳳二十一日晚間回來,真的再也見不到她了。胡手機是在中國大陸買的,走時忘了充電器,無法接聽電話,但見林三次來電的記錄,我和胡都知道她病、累,很難得主動打電話,竟打了三次,不知想說什麼呢?令人特別遺憾!

巴黎使館贈五千歐元

九月二十八日林希翎的葬禮,在巴黎公社社員牆所在地的火葬殯儀館舉行,胡美鳳﹑兒子樓信達先後電告我詳情。雖是星期一的上班時間,還是有百來人參加追思會。很多人當場都哭了,胡美鳳說她也流淚了。中國駐法大使館人員沒參加追思會,也不送花圈,但派人送來五千歐元。她兒子說他母親病重時,中國大使館也曾來人探望過。我在澳洲柏斯走不開,無法去送她最後一程。現在除了寫此文表示悼念外,我將盡可能地將她奇特人生的故事和她的心路歷程都整理出來,與大家分享。

原载亚洲周刊2009年第4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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